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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绸机的年月

2022-08-04 08:59   来源: 今日桐乡    作者: 郁震宏   编辑: 沈乐易

  三四十年前,一夜之间,湘漾里的工业革命便完成了。从此以后,村坊上绸机声声,响彻昼夜,大麻、许村、许巷里、科同桥、沈市、亭趾、博陆,杭嘉湖交接之区,家家户户都开起了绸机,老式的男耕女织,终于变成了男女都织,绸机面前,人人平等。

  织布比种田来铜钿快,一日廿四个钟头,一分钟也舍不得停,响一响就是铜钿银子。连懒惰阿五都说:“哪里舍得停呢,一进一出,差交关钞票哩。”尽管他织布的辰光常跑出去打牌赌钱,布质量不好,卖不掉,夫妻互骂,差点离了婚。那时候,女人织前半夜,男人织后半夜,是常态,夫妻变成了换班的同事,为了钞票,性生活不再那么要紧了。

  早先的绸机,织的是被面。男男女女,一年四季,衣裳油腻古搭,头也不用汰,鞋子也不用换,街上也不去,寻了钞票,全是多头货。布织好了,到染厂里染,卖到许村、临平的市场上,换了钞票回来,造洋房,买摩托车,讨媳妇,再买绸机,从一只到两只,从两只到三只四只五只,六七八,于是就有了厂,于是就有了范厂长、张厂长、李厂长。

  我父母早先做被面生意,我随他们去临平,讨几块钱,到新华书店买书,陆放翁、韩昌黎、《史记》、《水浒传》。读了《水浒传》,想讲给建强听,建强不要听,跑去建国的绸机间借金庸小说。那时候,电视机放在绸机间里,拉长天线,声音开到最大;年纪轻的,到街上的书摊借金庸、古龙、梁羽生,边织布边看小说,看完,大家交换。人人会织布,人人会讲金庸,只有我不会,一个人看《水浒传》,看古诗,自绝于村坊。

  记不清什么时候,绸机慢慢转移到了塘北,永秀、义马、芝村,甚至到了石门、安兴。塘南则以剑杆机代之,一样的乒乓乒乓,织窗帘布、沙发布,铜钿多了,没有人再高兴种田种菜养鸡养鸭,一只土鸡要卖几百块,米都到街上买来吃,河里的水红红绿绿发臭,鳝鱼也少见了,空气不再好闻,生老花头毛病的越来越多。出门去,田地白光,子发爹爹看着着急,只拄着拐杖叹气:“哎,老古话田庄万万年,田弗种了,难毛吃啥?”

  老古话再也不灵光,读书也没了用场,老板比先生风光一万倍。学堂里,流生越来越多,我读初中的时候,初一,五个班,到了初三,只剩一个班。老师成天地家访,一个也叫不回来,初中毕业,考上中专、高中的,加起来不到十个。

  凤仙娘娘的孙女,读书聪明,年年头一名,喜欢看小说、写诗,小学毕业,就被叫回来织布,她不肯,凤仙娘娘就骂:“女小人,读什么书,总管是别人家的人。”几十年后再见,语言无味,开口铜钿。

  最叫我伤心的,我班级里顶顶齐整的女同学只读了一年,就被她父母叫回家织布去了。过几年,结婚,织布;生子,继续织布,乒乒乓乓。再见时,做娘娘了。

  本事好的,有了本钱,到外面开门市部卖布,广州、北京、哈尔滨,从一线城市到二线,从二线到三线,全中国各个地方都有了讲杭嘉湖土话的生意人,都有了烧红烧肉、大蒜豆腐干、笋干肉丝的快餐店。发了财的,戴金项链金利来,抽红中华苏烟紫利群,买豪车,回家办厂,放加工布机,偷亲家婆,离婚,豪赌,样样色色都有。发不了财的,也说总比在屋里开布机好,自由,工资铜钿总有格。

  湘漾里本是一个宁静的地方,百十户人家,清朝民国手里的样子。往北四里,有一个大队绸厂,每每走过,十分烦人。绸厂关了,湘漾里的绸机便多了起来,老房子一日一日少了,鸡犬之声不再相闻,白昼夜里,开门闭户,听得见的都是乒乒乓乓的声响,大喉咙阿五的喉咙更大了,聋子老爷的耳朵更聋了。

  绸机时代,人情也淡起来,村坊上人见面,说的都是绸机;新年里做客,说的还是绸机。我家不开绸机,听不懂,也不喜欢听,只喜欢断电的时候,村坊上静悄悄的,像瑞士的苏黎世。后来,村坊上发电机多了,断电不断电一个样,我带着《水浒传》离开了这个村子,眼睛一眨,三十多年过去了,兜了一圈,回到湘漾里,绸机声音已经很少听到了,不知何故,我竟怀念起绸机时代来。

  ○郁震宏 桐乡大麻人,曾在中华书局、浙江古籍出版社任编辑,现为《大麻镇志》主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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